站在张谷良的人物画前，最先让人停下来的，往往是那些脸。它们很少有传统肖像画惯常的圆润与从容。沟壑、皱纹、眉骨和眼窝彼此挤压，像风吹日晒之后留下的地表。这样的面容仿佛带着一个人生活过的地方，高原的日照，北方的风，潮湿滩泥里的劳作，漫长岁月，都留在其中。张谷良画人，关心的是土地、气候和劳动如何进入身体，慢慢塑造一个人的样子。到最后，风土留下的痕迹，都会回到人的脸上。

法国哲学家梅洛-庞蒂曾指出，身体不是我们寄居其中的对象，而是我们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根基。经验不会悬浮在身体之外，而会持续渗入皮肤、肌肉和骨骼。在写意人物画的主流路径中，肌肤多以淡墨勾勒与薄染表现；工笔重彩虽另有“三矾九染”的温润积累，但张谷良所面对并有意偏离的，正是那种流畅、透明的肌肤处理。他把山水画的皴擦语言进一步推入人物面部，使肌肤获得山石般的结构感。

这一手法并非没有渊源。20世纪浙派人物画自方增先、周昌谷、李震坚以来，本就尝试将花鸟、山水的笔墨语言融入人物表现。张谷良的推进在于，他把干涩、断裂的焦墨枯笔系统性地用于面部结构的凿刻，使皴法不再只是山石、背景或衣纹的辅助，而成为皮肤本身的语言。

《凝目》（2010）是一幅方形的藏族老妇人肖像。这种皴擦语言在这里显出异常密集的触感。张谷良几乎放弃了流畅的面部轮廓线。老妇人的皮肤由参差、干涩的焦墨构成，笔锋在纸面纤维上刮出细碎的毛痕。脸颊上的沟壑、眼睛周围紧缩的褶皱，不是用线条简单勾出，而像是一点点凿进纸面。那些笔触原本用来表现页岩的裂隙、花岗岩裸露的断面，此刻却成为描绘人皮肤的手段。她的脸与她所生活的高原之间，仿佛遵循着同一种物质逻辑。肉身没有被理想化，而是作为生活过的地貌呈现出来，留下数十年阳光、风以及劳作的痕迹。

这样沉甸甸的面容，也改变了观者看画中人物的方式。商业肖像画常把少数民族人物处理成带有装饰性和风情意味的对象，供人远观、欣赏。张谷良的作品却几乎不给这种安全距离留出余地。

凝目 2010年 68×68CM

《汉子》（2014）画的是一个裹着厚重头巾的藏族劳动者。近距离的面孔占据画面，眉骨下方，两只眼睛从密集而深黑的墨线中直直望出来。没有背景山水，没有叙事性的环境，也没有任何风景可以让目光暂时退开。面孔离观者如此之近，那双黝黑、毫不闪避的眼睛，与布满风霜的皮肤直接相对。在这种近距离逼视中，商业肖像画惯常留下的观看距离几乎消失了。

这种刻画方式，也延伸到他的群像作品。在描绘北方草原或高原民族生活的作品中，人物厚重的袍服裹住身躯，形成坚实的形体。面部轮廓以同样干涩、坚韧的笔触刻出，与身后的土地彼此呼应。怀中的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，没有被放进感伤的温情，而安放在双臂形成的厚重弧线里。母爱因此回到怀抱本身，也回到劳动与环境所要求的持续承受之中。

汉子 2014年 68×68CM

即便在长期描绘劳动妇女的系列里，例如2024年的《惠安女风情图》系列，张谷良依然有意避开地方风情画惯常的观看方式。在许多以惠安女为题材的风情图像中，鲜艳的头巾和银质腰带往往成为最醒目的地域文化标志。张谷良则把注意力转向负重时的面部状态与身体姿势。竹笠之下，女人们的面孔紧绷而专注；宽而钝的笔触画出的双脚，平平压进潮湿的滩泥。颈部肌肉承受的拉力，以及竹扁担两端沉重鱼篓向下的牵引，使劳动不再只是可供观看的民俗姿态，而成为无法旁观的现实。

回到他的早期作品，这种变化就更加清楚了。

张谷良1946年出生于浙江海宁，1973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（现中国美术学院）国画系。20世纪80年代的作品，如《三春羊市》（1982），仍偏爱工笔画精细、清晰而完整的线条。那个时期的画面讲究细节的精微，人物和物象都经过细密整理，轮廓明确，气息工整。

三春羊市 1982年 90×120CM

随着艺术经验不断积累，张谷良逐步拆解了这种早期的工致优雅，转向自由率意的写意画，使笔触本身能够与人物真实的生活经验相呼应。于是，焦墨、枯笔以及未经修饰的生涩线条越来越多地进入画面。绘画不再试图把生活磨平，而开始让生活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留下印记。

他的晚期风格，也让嘉兴美术馆这次回顾张谷良六十余年人物画创作的专题展，其“载道传神”的主题有了另一层意味。

“载道”在画论中含义并不单一。既有唐代张彦远“成教化，助人伦”的伦理指向，也有文人画中“技进乎道”、心性与天地相通的维度。不过，若只把它窄化为道德教化，张谷良的作品则提供了另一种读法。

但在张谷良的人物画中，“神”并不是悬浮在纸面之上的抽象精神。它就在面孔的结构里，在皮肤本身的完整性里，也在那些经受时间、环境与劳动的面容中。身体承受过这一切，却没有因此失去那份坚实。

所谓传神，也许正发生在那里。一个人的精神，最终留在了他的脸上。

作者简介 

王天池博士，约克大学哲学博士、多伦多都会大学博士后，现任多伦多都会大学时尚学院讲师、建筑系硕士生导师，曾任加拿大现代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执行理事。他长期为《环球邮报》《加拿大文学评论》《枢纽》《对话》等加拿大主流媒体担任特约撰稿人，其专栏与评论文章多次获得国际学术界与智库高度评价。